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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家老宅摆了家宴。

人不多,就苏家自己人。

苏博文、苏武、苏灵雪、苏暖、小不点,还有几个族老。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

但苏寒只能喝粥——医生说消化系统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吃油腻的。

小不点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夹一块肉到他碗边,然后又想起来他不能吃,讪讪地缩回去,自己吃掉。

苏寒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太爷爷,你为什么笑呀?”小不点问。

“笑你馋。”

“我才不馋呢!”小不点反驳,但嘴巴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众人笑起来。

苏博文端起酒杯,站起身。

“来,敬三叔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

苏寒端起茶杯——他不能喝酒。

“三叔,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大家一起喝了这杯酒。

家宴的气氛很温馨。

没有人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闲聊家常。

苏暖说她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苏灵雪说她最近在学做菜,小不点说她幼儿园里有个小朋友老是抢她的橡皮泥……

苏寒听着这些琐碎的话,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这才是家。

不是那间白得刺眼的病房,不是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

是老宅的木门,是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是小不点的笑声,是亲人们的家常话。

吃完饭,苏武推着苏寒到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过了花期,但叶子还很茂密。

月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爷爷,外面凉,待会儿就进去吧。”苏武说道。

苏寒点头。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很亮。

今天是农历腊月十四,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了。

“三爷爷,”苏武在旁边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苏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在想……明年能不能站起来,去院子里走走。”

苏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定能的。”

苏寒没说话。

---

当晚,苏寒住进了老宅东厢房。

房间是重新收拾过的,专门为他准备的。

床是特制的医用床,可以升降,可以调节角度。

床边放着各种康复设备——站立床、功率车、电刺激治疗仪……都是苏武提前采购好的。

墙上挂着苏寒以前的照片——有穿军装的,有拿奖杯的,有站在训练场上的。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小不点画的画。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穿军装的太爷爷,一个扎小揪揪的小不点,背景是蓝天白云,还有太阳公公。

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苏寒看着那幅画,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弧度。

小不点在旁边抱着他的左手,小脑袋靠在床沿上,已经睡着了。

苏武轻声说:“三爷爷,您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康复训练,李教授后天到。”

苏寒点头。

苏武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一早,苏家村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因为过年——离除夕还有十几天呢——是因为苏寒的康复团队到了。

苏武亲自去机场接的人,三辆黑色商务车鱼贯驶入苏家老宅的院子。

“三爷爷,李教授来了。”苏武推开门,身后跟着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牛皮公文包。

“苏寒同志,久仰大名。”李教授一进门就主动伸出手,“我在首都就听说你了,抗洪英雄,了不起。”

苏寒用左手握住他的手:“李教授客气了,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李教授摆摆手,转身介绍身后的人,“这是王康复师,首都康复医院最好的物理治疗师。这是张护士长,专门负责脊髓损伤患者的护理。这是赵技师,负责康复设备的调试和维护。”

三个人依次上前打招呼。

王康复师四十来岁,寸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张护士长看着五十出头,短发,眼神温和但锐利。赵技师年轻些,三十左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

“他们三个会在村里常驻。”李教授解释道,“我每周飞过来一次,平时就由他们负责你的日常康复训练。”

苏寒点点头:“辛苦各位了。”

“应该的。”张护士长笑着说,“能给英雄做康复,是我们的荣幸。”

寒暄了几句,李教授就直奔主题。

“苏寒同志,我们先做个全面检查,了解一下你目前的情况。”

康复团队带来的设备很快架好——便携式肌电图仪、关节活动度测量器、肌力测试仪……本来宽敞的东厢房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李教授亲自上手。

先是神经系统检查。

他用小锤敲击苏寒的各个关节——膝盖、脚踝、手肘、手腕,一边敲一边观察反应。

“膝关节反射消失,踝关节反射微弱,上肢反射基本正常。”

他示意旁边的王康复师记录,“下肢感觉平面在腰三水平,腰三以上感觉正常,腰三以下感觉减退,腰五以下感觉基本消失。”

然后是肌力测试。

“试着用力抬一下右腿。”

苏寒集中精神,但右腿纹丝不动。

“左腿呢?”

左腿微微颤了一下,但幅度极小。

“右手手指,我们之前练过,再试试。”

苏寒的右手手指慢慢弯曲,虽然无力,但比在医院时灵活了一些。

李教授点点头,又检查了苏寒的关节活动度、肌肉萎缩程度、皮肤状况……

整个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李教授摘下手套,坐在床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李教授,情况怎么样?”苏武忍不住问。

李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先说好消息。”

“你的上肢功能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右手的神经损伤虽然严重,但两个月能恢复到手指能动,这是奇迹。坚持下去,年底前应该能恢复到可以自己吃饭、写字、用手机的程度。”

“下肢的情况比较复杂。”

“脊髓损伤的恢复周期很长,而且不可预测。你的损伤位置在腰三、腰四,理论上讲,如果神经通路没有完全断裂,是有可能恢复部分功能的。”

“但需要时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苏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坏消息呢?”

李教授看着他:“坏消息是,你的下肢目前完全没有自主活动,肌肉萎缩严重,关节已经开始僵硬。如果三个月内还不能出现任何恢复迹象,那以后恢复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所以,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关键期。”

苏寒点点头:“我明白。”

李教授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制定康复计划。王康复师会负责具体的训练安排,张护士长负责日常护理和并发症预防,赵技师负责设备调试和辅助训练。”

“康复训练会很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寒嘴角扯了扯:“比每天三次清创还辛苦?”

李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倒不至于。”

---

接下来的十几天,苏寒的生活被严格地规划成了时间表。

早上七点,张护士长准时推门进来,给他测量血压、体温、血氧,检查皮肤状况,翻身、擦洗、按摩。

“苏寒同志,皮肤状态不错,没有褥疮。”张护士长一边记录一边说,“但还是要坚持每两小时翻一次身,你自己记着点。”

苏寒点头。

翻身这事儿他记不住,但陪护的苏家子弟会帮忙。

早上八点,赵技师推着各种设备进来。

第一项:站立床训练。

所谓的站立床,其实就是一张可以慢慢竖起来的床。

苏寒被固定在上面,然后床板缓缓升起,从水平到倾斜,从三十度到六十度,最后到九十度。

“苏寒同志,这个训练主要是为了预防体位性低血压,促进下肢血液循环,维持关节功能。”赵技师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刚开始可能有点不适应,慢慢来。”

床板升到六十度时,苏寒感觉脑袋有点晕。

“血压多少?”赵技师问旁边的张护士长。

“高压90,低压60,有点低。”

“那今天就到六十度,先适应。”赵技师把床板固定住,“保持二十分钟。”

苏寒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

小不点趴在窗户上,朝他挥手。

“太爷爷,你在干嘛呀?”

“站岗。”

“站岗?可是你躺着呀。”

“这叫躺着站岗。”

小不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太爷爷真厉害!”

二十分钟后,床板慢慢放平。

苏寒松了口气。虽然是躺着,但刚才那种“站着”的感觉,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站起来了。

上午九点,王康复师登场。

“苏寒同志,今天的训练项目:被动关节活动、肌肉按摩、电刺激治疗。”

王康复师的手劲很大,但手法很专业。

他先从下肢开始,握着苏寒的脚踝,慢慢弯曲膝盖,再慢慢伸直。每个动作重复十次,然后换另一条腿。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忍着点。”王康复师一边活动一边说,“关节长时间不动,会僵硬。现在活动起来,会有轻微的撕裂感,正常现象。”

苏寒确实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腿没有知觉,但当关节被活动到极限时,会从深处传来一种酸胀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有感觉?”王康复师眼睛一亮。

“有……酸胀。”

“好!”王康复师兴奋了,“这说明关节囊和韧带还有感觉神经分布,是好现象!”

上午十点,电刺激治疗。

赵技师拿来一台电刺激治疗仪,把几个电极片贴在苏寒的腿部肌肉上。

“苏寒同志,这个治疗主要是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刺激神经末梢。”赵技师调节着参数,“刚开始可能有点麻,适应就好。”

电流接通的那一刻,苏寒感觉腿上的肌肉在轻微跳动。

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看见没有?”赵技师指着苏寒的小腿,“肌肉收缩了!”

苏武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真的动了!三爷爷,你腿动了!”

苏寒看着自己微微颤动的小腿肌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虽然只是被电刺激引发的被动收缩,但至少证明,肌肉还没有完全坏死。

上午十一点,上肢功能训练。

这部分是苏寒自己最喜欢的——因为右手能动。

王康复师拿来一些简单的训练工具:握力球、弹力带、手指训练器。

“苏寒同志,你的右手恢复得不错,但肌肉力量还很弱。”王康复师把握力球放进苏寒手里,“试着用力握紧,坚持五秒,然后松开。”

苏寒盯着自己的右手,集中精神。

手指慢慢弯曲,握住那个软软的橡胶球。

一秒,两秒,三秒……

坚持到第五秒时,手已经开始抖了。

“松开。”王康复师说。

苏寒松开手,喘了口气。

“再来十组。”

……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训练结束。

苏寒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心里是充实的。

因为他在动,在练,在恢复。

不是像在医院那样,躺在床上等着伤口愈合,等着命运宣判。

他在战斗。

以一种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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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那天,苏武推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进了东厢房。

“三爷爷,给您看个好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辆轮椅。

但不是普通的轮椅。

流线型的车身,碳纤维的材质,看起来很轻,但结构很扎实。

扶手上有一个小小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摇杆。

“这是啥?”

“全球最高科技的多功能轮椅。”

苏武一脸得意,“瑞士产的,全碳纤维车身,总重不到十五公斤。电动驱动,续航五十公里。最关键的是——”

他把控制面板展示给苏寒看:“这个摇杆,可以用左手操控。前进、后退、转弯,轻轻一推就行。按钮是调节座椅角度、靠背角度、脚踏板高度的。还有这个——”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轮椅的座椅开始缓缓升起,最后变成站立模式。

“这样你就可以‘站’着跟人说话了。”

苏寒看着这辆轮椅,沉默了几秒。

“多少钱?”

“哎呀三爷爷,您别老问钱。”苏武笑着把他扶起来,挪到轮椅上,“先试试感觉。”

苏寒坐在轮椅上,左手试着推动摇杆。

轮椅轻轻向前滑动,很灵敏,几乎感觉不到延迟。

他试着转弯,轮椅灵活地转向右侧。

再试试后退,同样顺畅。

“不错。”苏寒点头。

苏武又教他使用其他功能:调节座椅、升起站立模式、控制速度……

十分钟后,苏寒已经能熟练操作了。

他推着摇杆,轮椅缓缓驶出东厢房,沿着走廊来到院子里。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不点正在院子里玩,看见苏寒出来,兴奋地跑过来。

“太爷爷!你坐新车了!”

“嗯。”

“这车好酷啊!”小不点围着轮椅转圈,“比我的小自行车酷多了!”

苏寒看着她那副眼馋的样子,笑了。

“等你长大了,太爷爷也给你买一辆。”

“真的吗?”小不点眼睛亮了。

“真的。”

“拉钩!”

小不点伸出小拇指,苏寒用左手的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这是苏寒受伤后,第一次主动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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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苏寒的生活多了新的内容。

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会自己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一转。

有时是晒太阳,有时是看小不点玩,有时是跟族里的老人们聊聊天。

族里的老人看见他出来,都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三叔,今天气色不错啊。”

“三爷爷,晒太阳呢?”

“太爷爷,要不要喝水?”

苏寒一一回应。

他渐渐发现,坐在轮椅上,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以前站着的时候,看到的都是远方。山、天、云、鸟。

现在坐着,看到的是近处。地上的蚂蚁,草叶上的露珠,墙角冒出的青苔。

视角变了,世界也变了。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每天的康复训练雷打不动——站立床、被动活动、电刺激、上肢训练、言语训练……

李教授每周来一次,调整训练方案。

“苏寒同志,你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李教授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右手的肌力已经恢复到3级,手指灵活度也在提高。下肢虽然没有自主活动,但神经反射开始增强,这是个好兆头。”

“继续保持,别松懈。”

苏寒点头。

他不会松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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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苏家村就开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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