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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没回头,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大力嗓子眼发紧,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在边境打仗的时候,咱们麾下一共有二万八千多人。回京受封的,跟着将军进京的有两千出头,剩下的二万六千多,一部分就地解甲归田,一部分划入边军各营,留在边境镇守。”

他说着,掰起手指头:“这次跟着咱们来黑河滩的,除了那两百精兵,还有三十多个以前的老弟兄。都是些小将领,现在在各处当差——老周在禁卫军,这次跟来了;小吴以前是斥候,现在在工部营建司帮忙;还有大牛、栓子……”

萧煜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萧煜才开口:“跟以前的人,能不能联系起来?”

李大力浑身一激灵,血往脑门上涌。他握紧缰绳,声音都高了半度:“可以可以!老周那边有联络方式,每年过年都有人写信回来。还有好几个留在边军的,逢年过节还托人带东西……”

萧煜又看了他一眼。

李大力对上那目光,立刻回过神,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压低声音:“我的错我的错,将军。我嘴快了。”

萧煜没再说什么,只道:“先跟以前的人联系起来。”

李大力用力点头:“好的,属下马上去办。”

“注意隐蔽。”萧煜道。

“我懂我懂。”李大力连声应着,又压低声音,“将军放心,这事我亲自去办,只找最可靠的那些人。不会走漏风声。”

萧煜点点头,一夹马腹,朝营地驰去。

李大力跟在后面,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萧煜回到帐中,天色已黑透。亲卫点上灯,退了出去。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信是萧风从京城送来的,厚厚一叠,封口火漆完好。他拆开,抽出信纸,逐字看下去。

萧风的字迹端正,写得详尽。晋王近日频繁出入兵部、户部,与几位尚书往来甚密。瑞王则常与言官、清流宴饮,席间多有抨击时政之语。两位王爷的府邸前,车马日渐增多。皇帝近日龙体欠安,已有半月未上早朝,只在御书房召见重臣。

信末,萧风写道:“朝中风向日紧,各方皆在观望。将军在外,务必珍重。若有变故,恐难独善其身。”

萧煜放下信,坐在案前没有动。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兔死狗烹。

这四个字他很小就听过,但真正明白它的分量,是在边关那几年。他见过太多将领,战功赫赫,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不是因为他们有罪,只是因为新君需要立威,或者需要安插自己的人。

如今,皇帝老了。

晋王和瑞王争得越来越凶,朝中人人自危。而他萧煜,手握兵权,掌控五市,既是皇帝倚重的臣子,也是新君即位后第一个要防的人。无论哪位王爷上位,他这样的旧臣,都是眼中钉。

萧煜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家书上。苏微雨的字迹他认得,每一封都看过不止一遍。她写萧宁学会了新词,写铺子装修的进度,写美食节的筹备,写萧铭终于想通了要去提亲。那些琐碎的日常,隔着千里之遥,让他觉得心里还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镇国公府上下几十口人,还有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他若出事,他们怎么办?

萧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黑河的凉意。远处,北蛮驻营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黑漆漆的荒野。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身后案上,那封信还摊开着。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火星。

他想起李大力白日里那副激动模样,想起老周、小吴、大牛、栓子那些老弟兄。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过是相信他萧煜能带他们活下去,活得好。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萧煜放下帘子,走回案前,将萧风的信折好,收入怀中。他取出另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帐外夜风不止,帐内烛火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