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帐内巧施罗网计,雪中暗递瀚阤书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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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元帅让我去弹压管束两万多民夫,去督查沿途几个州的粮道交接,还要去巡视斥候营寨……”
“不知大元帅是打算让我带着王府那几十个家丁,提着刀去把户部尚书手里的粮道勘合抢过来?”
“还是打算把外围那几千斥候的兵符交到我手里,归我调遣?”
“又或者……”
苏承锦嘴角勾起,目光落在苏承明手边那方大印和斧钺上。
“大元帅嫌自己手里的差事太多忙不过来,打算把这平南大元帅的帅印劈成两半,分我一半,好让我名正言顺的去号令三军,调拨钱粮?”
“你若是肯给兵符,给勘合,给实权,莫说是管两万民夫,就是把这数万大军全交给我带,我现在就站起来接令,绝不含糊。”
“大元帅,您给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不疾不徐,却当着全军所有核心主将的面,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苏承明的脸上。
帐内寂静无声,赵言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早就僵死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楼眼皮一挑,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依旧坐的四平八稳的年轻人,心里头不禁竖起个大拇指。
当时苏承明在朝堂上费尽心思,让六部尚书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才把苏承锦按在行营宗正这个没兵没权的虚衔上,本以为是把苏承锦困住,带在身边当猴耍。
谁能想到,苏承锦反手就把这个无兵无权的限制,当成了挡箭牌,还顺势把刀柄递回到苏承明面前。
你要人家干活?可以,给兵权。
你不给兵权?那按朝廷军制,无符无印者插手军务粮道便是形同谋逆,人家一个管宗室礼仪的闲官,凭什么替你干活背锅?
帅案之后,苏承明死死攥着斧钺的柄身,张嘴想要斥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绕不开自己亲手给苏承锦套上的那层虚衔规矩。
“大元帅,您怎么不说话了?”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那副要吃人却又无可奈何的难受模样,笑眯眯的补了一刀。
“其实吧,父皇让我跟着大军南下的时候,在玉辂旁就已经跟我交过底了,我这就是个替父皇压阵看戏的闲差,没兵没卒,办不了实事,也不敢掺和您大元帅的军机调度,省的别人说我手伸的太长。”
苏承锦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往后一靠,下巴朝着左手边站着的几名侯府公子努了努。
“大元帅要是实在觉得那两万民夫和粮道巡检没人管,我看侯府的世子们,方才不是挺精神。挺想为朝廷效死的吗?”
“不如就把这桩肥差交给几位侯府公子去办,正好也让他们在三军面前做个表率,别往我这个连兵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闲散宗正头上扣帽子了,您说呢?”
赵言一听这话,脸色煞白的连退了半步,脑袋摇的飞快,生怕苏承明真把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砸到他头上。
帅案旁,徐广义眼见苏承明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再僵持下去,大元帅首日升帐的威严就要彻底沦为全军笑柄,当即顾不得许多,往前跨出一步,躬身挡在了苏承明与台下视线之间,硬生生替苏承明接下了话头。
“启禀大元帅。”
“崇王殿下所言,确合大梁兵制,行营宗正职司宗室仪轨,不掌兵马钱粮勘合,若强令督查后勤民夫,名不正言不顺,日后与沿途州县官员交接恐生掣肘,反误军机。”
徐广义转过头,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笑意。
“是下官先前拟定章程时疏忽了宗正官制,还望崇王殿下海涵,至于两万民夫调度与夜间外围巡检之事,下官身为行军参军,当仁不让,愿与中军诸位属官及四侯府的世子们共同分担,定不教后方生乱。”
有了徐广义这番主动揽责的台阶,苏承明胸口那口闷气,才总算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苏承明哼了一声,松开握着斧钺的手,看都没再看角落里的苏承锦一眼,冷冷开口。
“既然不合军制,那此事便作罢,交由徐参军与中军属官去办。”
苏承明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硬。
“今日点将已毕,诸将即刻返回城西大营,清点本部兵马,核验器械粮草,做最后整备。”
“孤不管你们军中还有什么私事未了,明日清晨卯时正刻,全军于城西大营拔营开拔,但有延误半刻者,军法立斩,绝不姑息。”
“都散了吧!”
说完,苏承明直接拂袖转身,掀开帅案后方的内帐布帘,大步走了进去,连半刻都不愿在这前帐多留。
“谨遵大元帅军令。”
众将齐齐抱拳领命,对着空荡荡的帅案行了一礼。
胡床之上,苏承锦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响声。
苏承锦从百里炎臂弯里拿回自己的大氅,抖开披身系好带子,看了一眼还站在帅案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徐广义,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徐参军,那本王就先回城里歇着了,那两万民夫和夜里喝西北风的差事,您多费心啊。”
徐广义嘴角抽动了一下,躬身行礼。
“殿下慢走。”
苏承锦笑了笑,不再理会帐内众人各异的目光,揣起双手,带着百里炎转身掀帘,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狂风裹挟着大雪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炭火气。
远处三万将士已经整队完毕,排着长队踏着积雪往城西大营的方向缓缓开拔,马蹄声与车轮滚过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传出老远。
苏承锦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大氅的狐毛领子里,踩着积雪,朝着百步外拴马的木桩走去。
百里炎一手按刀,一手握着那面先锋令旗,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刚走出不到三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崇王殿下留步!”
一道清冷的女声穿透风雪传了过来。
苏承锦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只见穆淑英正按着腰间刀柄,大步流星的从后方追了上来,穆平牵着两匹战马,远远的停在二十步开外警戒,并未跟上前。
百里炎脚步横移半寸,魁梧的身躯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苏承锦斜前方,目光盯住穆淑英。
苏承锦抬手在百里炎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退开,随后笑眯眯的看向这位临南女帅。
“穆帅不去城西大营整备,追本王这个闲散人员做什么?总不能也是想让我替你去巡夜吧?”
穆淑英没有接苏承锦的玩笑话,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风雪漫天,刚出大帐的赵楼和孟江怀等人已经往东侧的马桩去了,隔着厚重的雪幕,周围三十步内并无半个旁人。
穆淑英转回视线,那双清亮冷冽的眸子直视着苏承锦,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在长风骑校场,殿下曾卖了穆某一个天大的人情,提醒我南地通道封锁,叛军已成建制,让我给舍弟传信小心防备。”
“穆某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今日趁着大军未动,我也送殿下一桩刚刚收到的准信,算是还殿下当日的一半人情。”
苏承锦挑了挑眉,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然。
“哦?穆帅请讲,本王洗耳恭听。”
穆淑英往前又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寒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黑发,眼神凝重。
“前不久,陇西军都尉金闾率五千精骑孤军冒进,在烬州界外三十里的山坳里中了埋伏,半刻钟不到便折了三百多号精骑,连退路都被人堵死,是舍弟率步卒从西侧山坡杀出,硬生生把他们从死地里捞出来的。”
苏承锦点头。
“此事早朝战报上已经提过,本王知晓。”
穆淑英冷笑一声,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金闾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脸面,虽说认下罪责,却故意瞒下了一件事。”
“穆震在密信里跟我详细复盘了当日交战的所有细节,伏击陇西军的那支叛军,全员皆是轻装弓骑,人数不下三千,在崎岖山坡上如履平地,控弦放箭的手法既不是咱们大梁边军,也不是草原人,而且战术进退刁钻狠辣,一旦见重步盾阵难以寸进,立刻脱战远遁,绝不恋战。”
说到这儿,穆淑英盯着苏承锦的眼睛,给出结论。
“那种控马的姿态与射箭之法,还有领头将领呼喝传令时夹杂的古怪音节……穆震与军中几位早年走过西域商道的老卒反复核对过。”
“那根本不是什么南地世家豢养的私兵,也不是定宁军裁撤下来的散兵游勇。”
“那些人,十有八九,是西域瀚阤国的精锐骑军。”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苏承锦的大氅下摆上。
百里炎站在苏承锦身侧,听到西域瀚阤国五个字时,原本平静的瞳孔也是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但他那双眸子里,却没有穆淑英预想中的震惊或是骇然,只有一片平静。
穆淑英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继续低声说道。
“瀚阤国远在西域万里之外,与我大梁之间,隔着茫茫戈壁,更隔着赵楼镇守了二十多年的陇西防线。”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瀚阤精锐骑军,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陇西雄关,穿过数千里疆域,成建制的出现在南地烬州腹地的?”
“方才在点将台上,我已经拿这话当面试探过赵楼那个老狐狸,他矢口否认,推说是底下士卒以讹传讹。”
“崇王殿下刚刚在草原上建功,又统御十万安北铁骑,论起对异族骑军的眼力与知晓,这满朝文武无人能出殿下之右,殿下布局南地良久,不知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瀚阤骑军,知晓多少?对此局,又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穆淑英静静的站在风雪里,等待着苏承锦的回答。
这一手,既是实打实的投桃报李,也是在临行前,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崇王殿下做最后一次摸底。
穆淑英想知道,南地这潭黑不见底的浑水,苏承锦看清了几分,更想知道,这位表面上无兵无权,被太子死死压制的行营宗正,手里头还藏着什么样的底牌。
苏承锦迎着穆淑英审视的目光,突然又笑了起来,先前那点凝重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
“穆帅太高看本王了。”
苏承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本王在关北打的是草原上的大鬼国,离西域瀚阤国那可是十万八千里远,连瀚阤人长什么鼻子眼睛都没见过,哪来的什么高见?”
“至于穆震信里说的那些弓骑兵,战场上嘛,兵不厌诈,真真假假的事儿多了去了,许是南地哪家大户重金请了几个西域来的胡人武师教出来的徒弟,又许是故意学了异族的路数来唬人的,在没有亲眼见到活人,扒下他们的甲胄查验清楚之前,一切皆无定数。”
苏承锦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子,语气诚恳无比。
“眼下咱们连樊梁城的地界都还没出呢,在这儿凭空猜测妄下结论,除了徒增烦扰,乱了自家军心之外,并无半点益处。”
“天冷风大,本王回府里还有私事要料理,就不耽搁穆帅去城西大营点兵了。”
说完,苏承锦对着穆淑英拱了拱手,竟是半点接话茬深入商讨的意思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穆淑英眉头一蹙,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殿下这是不信穆某的判断?”
苏承锦脚步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她,嘴角带着笑意。
“穆帅统兵多年,穆震亦是沙场宿将,你们姐弟二人的领兵眼力,本王自然是信的过的。”
“只不过,信与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的出决断是另一回事。”
苏承锦转头望向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天地,声音轻缓。
“是骡子是马,是南地的泥腿子还是西域的豺狼,唯有等大军到了南地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碰过了,才能见分晓。”
“现在站在这雪地里想的再多,也杀不死一个敌人,穆帅,明日卯时还要拔营,告辞了。”
话音落下,苏承锦不再停留,带着百里炎大步朝着马桩走去。
穆淑英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大氅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良久才吐出一口白气,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滴水不漏,软硬不吃。
哪怕主动抛出了瀚阤骑军这等足以掀翻朝堂的惊天秘闻,这位年轻的崇王殿下依旧稳如泰山,半点底牌都不往外露。
“走吧,去城西大营!”
穆淑英不再自讨没趣,果断转身,接过穆平递来的马缰,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率领亲卫冒雪疾驰而去。
马桩旁,苏承锦正站在那里,注视着穆淑英远去的红色身影消失在雪幕尽头。
这时候,百里炎从马桩上解下自己的那匹普通大梁军马,牵着缰绳走到苏承锦身侧,低声开口。
“方才出帐之时,东宫内侍传了口谕,命我即刻前往城西大营的先锋营,接管那五千前部骑军。”
“去,还是不去?”
苏承锦收回视线,转过头看了一眼百里炎,嘴角往上勾了勾。
“去,为什么不去?”
苏承锦伸手替百里炎拍了拍肩上的积雪,笑着开口。
“咱们那位三哥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白送了咱们五千骑兵的指挥权,这要是推出去,岂不是寒了大元帅的一片苦心?”
“你现在就照他说的,直接去城西大营赴任,到了先锋营之后,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先把那五千骑兵的底细,将校的脾气,战马军械的成色全给我摸透了,把队伍死死抓在手里头。”
“至于苏承明后续还想在先锋营里耍什么花样,塞什么钉子,咱们到了路上再见招拆招就是了。”
百里炎点了点头,将令旗插在马鞍侧面的皮套里,随即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这匹瘦弱军马,眉头微皱。
“这倒是无妨,只是我那柄镗,还有夜吞星,眼下都还留在王府内……”
苏承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匹显驮不动百里炎体格的大梁军马,失笑摇头。
“行了,知道你嫌这马跑不动,你尽管先去军营把差事接了,你的镗和战马,我回府之后自然会派人给你带上。”
“好。”
百里炎这才点头,翻身跨上马背,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城西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百里炎离开,苏承锦这才解开自己的马缰,踩镫上马,独自一人顺着官道,不紧不慢的往樊梁城南门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