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万里江山藏寸念,一笺弘字寄孙郎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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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告退!”
苏承明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背影却前所未有的挺拔。
他带着满身的雄心壮志,大步走出了和心殿,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子。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梁帝站在原地,脸上的威严与激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写着雷霆雨露的宣纸,良久无言。
“老三……还是急了些。”
梁帝轻声叹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三策固然是好,是治国良药,但也是一剂猛药。
以苏承明现在的威望和手段,想要完全驾驭这剂猛药,难免会伤及自身。
梁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白斐。
“老白。”
“臣在。”
白斐无声地走了出来,微微躬身。
“老九那边,可有消息?”
问这句话时,梁帝的声音明显变了。
没了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也没了那种算计人心的阴沉。
此刻的他,语气中竟然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在打听远游归来的幼子。
这种反差,若是让苏承明看到,恐怕会嫉妒得发狂。
白斐自然听得懂这语气中的含义。
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双手呈上。
“回圣上,安北王府那边,确实来了消息。”
白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喜气。
“安北王妃,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圣上,您……要当皇祖父了。”
梁帝正在端茶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
滚烫的茶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这位大梁的主宰者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白斐,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再说一遍?”
梁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圣上,您没听错。”
白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微微躬身,再次重复道:“安北王妃,确诊喜脉。咱们大梁,要有长孙了。”
“好……好!好啊!”
梁帝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因为用力过猛,茶盖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老人得知家族有后的狂喜。
“老九这混账小子,总算是干了件让朕顺心的事!”
梁帝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朕原本还担心,他在关北那种苦寒之地,整日里只知道打仗杀人,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争气,这么快就给朕弄出个孙子来!”
“还有江家那丫头,朕当初就看她是个有福气的。”
“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屁股大……咳咳。”
梁帝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但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白斐在一旁抿嘴偷笑,也不拆穿。
梁帝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深的遗憾。
他看向殿外飘飞的雪花。
“可惜了……”
梁帝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可惜朕现在不能去关北。”
“这孩子出世,朕这个做皇祖父的,怕是连抱都抱不到一下。”
“而且……”
梁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眉头微皱。
“如今朕与老九在明面上已经决裂。”
“他是逆子,朕是严父。”
“这孩子若是生下来,朕甚至连一道明旨赏赐都不能发。”
“若是赏得厚了,朝中那些老狐狸定会看出端倪,老九在北边的戏就不好唱了;若是赏得薄了,或是干脆不赏……”
梁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心疼。
“那可是朕的长孙啊,岂不是太委屈了他?”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无奈。
寻常百姓家添丁进口,那是阖家欢乐的大喜事。
可在这皇家,连一份简单的亲情,都要被权谋算计裹挟,都要为江山社稷让路。
白斐看着梁帝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他想了想,轻声说道:
“圣上,安北王最是纯孝,也最懂您的心思。”
“这封密信里,除了报喜,安北王还特意求了一件事。”
“哦?”
梁帝转过身,接过白斐手中的密信,急切地拆开。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承锦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却又暗藏锋芒。
信中并未多言军国大事,只是用极尽家常的口吻,汇报了江明月有孕的消息,言辞间透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惶恐。
而在信的末尾,苏承锦写道:“儿臣身在边陲,无德无能,唯盼父皇赐下字辈,以为孩儿取名。”
“若得父皇赐名,便是这孩子此生最大的福分。”
梁帝看着这几行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混小子……”
梁帝笑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低沉。
“他这是在宽朕的心呢。”
“他知道朕不能赏赐,便用这求名之举,来全了朕这份做祖父的心意。”
梁帝拿着信,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立刻提笔,而是转身走到了悬挂在东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这是一幅《大梁万里江山图》。
图上绘着大梁的十五州一百三十郡,绘着奔腾的江河,巍峨的山脉。
而在舆图的最北端,那片标注为大鬼国的广袤草原,显得格外刺眼。
梁帝负手而立,仰头凝视着这幅舆图。
他的目光扫过繁华的江南,扫过富庶的中原,最终定格在北境那片狭长而坚韧的土地上。
胶州、滨州。
那是苏承锦正在为大梁流血拼杀的地方。
那是大梁扫清寰宇的希望所在。
许久。
梁帝伸出右手,那只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颤抖得有些厉害。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舆图,越过关隘,最终轻轻点在了那片草原之上。
“弘。”
梁帝突然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殿内回荡。
“弘,大也。”
梁帝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阴鸷的权谋,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宏愿。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朕的皇孙,不该只守着这祖宗留下的半壁江山。”
“他当有廓清四海之志,当有光大门楣之功!”
梁帝大步走回书案,重新提起那支紫毫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宣纸之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弘安。
弘玥。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这是梁帝对苏承锦最大的政治背书,也是他对大梁未来百年的期许。
写完这个字,梁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看着那个墨迹淋漓的弘字,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男孩就叫苏弘安。”
“女孩就叫苏弘玥。”
梁帝将宣纸小心地吹干,折叠好,郑重地交给白斐。
“立刻派人,送往关北。”
“告诉老九,这是朕给孙儿的见面礼。”
“让他给朕好好教导,若是教坏了朕的孙儿,朕唯他是问!”
“遵旨。”
白斐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还有。”
梁帝叫住了正欲退下的白斐。
他沉吟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并不起眼的玉佩。
这玉佩成色不算顶级,却是梁帝随身佩戴了四十年的旧物,是他还是皇子时,先帝所赐。
“把这个也带去。”
“就说是……宫里赏下来的旧物,不值什么钱,给孩子压压惊。”
白斐看着那枚玉佩,面无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恭敬地接过玉佩。
“臣省得。”
白斐退下后,偌大的和心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入喉,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梁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承锦那张脸,以及那个尚未出世、或许会像极了他们苏家人的孩子。
“这大梁的天下,终究是要热闹起来了。”
梁帝轻声自语,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窗外,风雪愈发大了。
但这漫天的飞雪,却掩盖不住那颗正在关北悄然萌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