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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柠睡得很不安稳。

宿舍的床铺还是那张床铺,被褥有阳光晒过的气息,室友们熟悉的说笑声、翻书声、手机外放声交织成她习惯了一年的背景音。一切如常,如常到让她几乎相信,那个关于“生死大劫”的预言只是观主过于谨慎的警示,而她,不过是个恰好路过的普通人。

可偏偏,她睡不安稳。

玉佩贴在心口,温润如常。熄灯后,她将它从领口取出,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凝视了许久。月光下,那枚圆润的玉佩泛着极淡的莹白,太极图纹路静默如初,中心那道游走的金色流光此刻隐匿不见,仿佛只是她白日的错觉。

她重新将它贴肉戴好,阖上眼。

意识渐渐沉入混沌的边缘。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风穿过空走廊的回响,又像是有人在她耳畔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她想听清,那声音却如游丝般逸散,只余下心口玉佩隐约传来的一丝温热。

然后,她听见了闹钟。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急促、机械。

赵青柠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白光格外刺目。那是刘婷婷的床头,闹钟正尽职尽责地嘶鸣。屏幕中央显示着四个数字——

02:17。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刘婷婷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长发披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向宿舍门走去。

“婷婷?”赵青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刚惊醒的沙哑。

刘婷婷没有回头。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惨白的应急灯光斜斜切进来,将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婷婷!”赵青柠翻身坐起,声音拔高了几分。

隔壁床的陈露嘟囔着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靠窗的陈晓曼戴着降噪耳机,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刘婷婷已经走出了门。

赵青柠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瓷砖。胸口玉佩在她动作的瞬间轻轻一颤,那丝温热陡然明显了几分——不是灼烫,更像是一种温和而急切的提醒。

她想起观主的话。

“夜晚早些归寝,莫要独自在外逗留。”

“若感觉玉佩无故发烫,或心中莫名心悸恐慌,立即前往人多光亮之处。”

可现在,不是她独自在外逗留,是她的室友正像梦游般走向未知的危险。她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赵青柠咬了咬牙,快步追出门。

走廊空旷如隧道。

应急灯在天花板投下惨白的冷光,两侧寝室门紧闭如沉默的墓碑。刘婷婷走在前面七八米处,步伐机械而均匀,睡裙下摆轻轻晃动。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婷婷,你要去哪儿?”赵青柠加快脚步,试图与她并肩。

刘婷婷不答。她的目光直视前方——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

那扇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特有的冷白光辉。

临江大学女生宿舍的盥洗室是传统的通间设计:进门是一整排水池,上方是巨大的镜墙,再往里是隔间厕所。白天这里人来人往,水声、人声、吹风机轰鸣交织成喧闹的日常。可此刻凌晨两点多,整层楼都在沉睡,那扇半敞的门、那道冷白的灯光,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刘婷婷走进去了。

赵青柠在门口顿了半步。玉佩贴着她的心口,温度又升高了些许——不是烫,是温热,是“清醒些”的敦促。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盥洗室空无一人。

六个水龙头,六个洗手池,上方一整面巨大的镜墙。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将惨白的光均匀铺满每个角落。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潮湿苔藓的气息。

刘婷婷站在中间那个水池前。

她拿起自己的牙刷——赵青柠认出那个粉色的杯子和电动牙刷——机械地挤牙膏,接水,开始刷牙。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节奏均匀,力度适中,甚至会在刷到左侧臼齿时微微偏头——那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

可是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青柠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上。

“婷婷?”她再次唤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刘婷婷没有看她。她只是专注地、机械地刷着牙,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

然后,她停下了动作。

牙刷还含在嘴里,她的嘴角却缓缓上扬,勾起一个弧度。

“你来了。”

她说话了。是刘婷婷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过轻柔,太过亲昵,像是与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重逢,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与熟稔。

赵青柠的脊背窜过一阵寒凉。

“婷婷,你在跟谁说话?”

刘婷婷没有回答。她依然望着镜子,嘴角噙着那个温柔的、满足的微笑。

赵青柠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镜墙。

镜中,刘婷婷穿着那件碎花睡裙,长发披散,嘴角沾着一点牙膏白沫。她的倒影与她做着完全相同的动作——握着牙刷,微偏着头,目光直视前方。

没有任何异常。

可赵青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镜中刘婷婷的脸,盯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她发现了。

镜子里的刘婷婷,嘴角上扬的幅度,比真人多了大约三十度。

不是夸张的、裂到耳根的诡异弧度——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多到若不是刻意对比,几乎察觉不出;多到让人第一眼只觉得“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第二眼才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这是两张不一样的脸。

真人刘婷婷的嘴角微微上扬,是浅笑。

镜中刘婷婷的嘴角继续上扬,是欣喜,是渴望,是——

是“你终于来了”的,等待已久的微笑。

赵青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右手已经攥住了胸前的衣料,掌心隔着薄薄的棉布贴紧那枚玉佩。玉佩温热,比方才更温热了些。那不是危险的预警,更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护——它在,她知道它在。

可是她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婷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刷完牙了,我们回去吧。”

刘婷婷没有动。她依然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噙着那个温柔的微笑。

然后,她开口了。

这次不是刘婷婷的声音。

那是一种更加柔软、更加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的女声。那声音不是从刘婷婷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镜子里。

“你来了。”镜中的“刘婷婷”翕动着嘴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等你好久了。”

赵青柠瞳孔骤缩。

她清楚地看见,镜中那个倒影,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刘婷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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