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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九月十四日,晚九点。

东京都,永田町,自民党干事长办公室。

台风“哈尔”虽然已经过境,但其残留的低气压依然盘旋在东京上空,像是一块湿透的抹布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令人窒息。

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干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雨水蜿蜒流下,将窗外璀璨的东京夜景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办公室内,空气浑浊得近乎凝固。

大功率的空气净化器在角落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却怎么也抽不走那股焦虑的空气。

自民党干事长、竹下派(经世会)的实际掌舵人金丸信,深深地陷在真皮沙发里。他手里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雪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在他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此时竹下派的少壮派领袖,小泽一郎。

“特搜部的那群疯狗,已经咬到竹下的秘书了。”

金丸信的声音沙哑。他将雪茄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青木顶罪都已经没用了。那个叫艾佩斯的公司,账本还在江崎手里。那个暴发户手里捏着的名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咔哒”声,和窗外沉闷的雷声。

“江崎还在试图联系我们。”

小泽一郎并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他希望D部能给银行施压,维持住艾佩斯的贷款。他说只要公司不倒,他就有办法把账目做平,只要给他时间。”

“时间?”

金丸信冷哼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现在这个时候,谁敢给艾佩斯贷款?那是在往火坑里跳。银行那帮人比鬼都精,早就把艾佩斯列入‘观察名单’了。江崎已经是一具政治僵尸了,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闭嘴。”

金丸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

“必须要让他消失,或者让他彻底失去说话的能力。但是……不能由我们动手。特搜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这时候江崎出事,或者是艾佩斯突然倒闭引发社会动荡,舆论的矛头会立刻指向经世会。”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小泽。

“我们需要一个‘清道夫’。”

“一个既有足够的现金吃下这个烂摊子,又在政治上‘清白’到足以让舆论闭嘴的人。”

小泽一郎放下了茶杯。

“只有一家。”

小泽的声音很轻。

“西园寺实业。除了他们,现在东京没有谁手里握着几百亿的现金,正愁没地方花。”

金丸信眯起了眼睛,眉头紧锁,看着自己的这位得力干将。

“西园寺?那个不仅拒绝了我们的示好,还扶持大泽搞分裂的西园寺?”

“正因为是他们。”

小泽一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金丸信面前。

“西园寺家之前因为‘赤坂停工事件’,在公众眼里是竹下派霸权下的受害者。如果由受害者出面收购加害者的资产,不仅合情合理,还能被包装成‘以德报怨’的商业义举。这是最完美的剧本,特搜部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金丸信看着那份文件,脸色阴晴不定。

要向那个曾经被他试图通过行政手段碾死的西园寺家低头求助,甚至还要把自己这边的一块肥肉(艾佩斯的地产)拱手相让,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虽然他在之前与西园寺家的博弈当中输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比西园寺家弱上一筹了。在政治上,输输赢赢都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选择。

特搜部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断头台的闸刀已经被拉起来了。

“西园寺修一……”金丸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个老狐狸,他会这么好心?还有那个丫头,这些世家怎么老是隔一段时间就出一个妖孽。”

“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好心人。”

小泽一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是个商人。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会乐意帮我们处理这具尸体的。而且……听说西园寺家对台场那几块地皮很感兴趣。西园寺小姐在学校里,也和江崎的女儿有着联系。”

金丸信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雪茄,狠狠地咬断了烟头。

“让他去办。”

“只要能把账本处理干净,只要能让江崎那个蠢货拿着钱滚到海外去闭嘴。”

“告诉西园寺,这次……算我欠他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金丸信那张苍老而狰狞的脸。

……

次日,上午十点。

永田町,众议院预算委员会。

无数镁光灯将巨大的会议厅照得亮如白昼。快门声连成一片,空气中都弥漫着胶卷过热的味道。

大泽一郎站在质询席上。

他穿着一套剪裁锋利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代表“革新”的鲜红色。他并没有像其他议员那样看着手中的讲稿,而是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大藏大臣和通产省官员。

在他身后的旁听席阴影里,西园寺修一正端坐着,面容平静,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关于政治献金的问题,我想特搜部自然会有公论。”

大泽一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谈论股票,而是为了谈论‘安全’!”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一份资料,用力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艾佩斯集团,作为一家掌握着全日本两百万应届大学生求职信息的企业,目前正处于极度的经营混乱之中!我想请问各位官员,如果这家企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破产,那么这庞大的、涉及国民隐私的数据库,将会流向何方?”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大泽的声音在回荡。

“是会被当成废纸卖给收废品的?还是会被别有用心的海外机构窃取?”

“这里面有我们国民的家庭住址,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甚至有他们的家庭背景!这不仅是商业问题,这是GJ信息安全的问题!这是对国民隐私赤裸裸的威胁!”

“哗——”

会场内一片哗然。

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将大泽一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个切入点太刁钻,太致命了。他不谈钱,谈“隐私”。在这个信息社会刚刚萌芽的年代,没有什么比“个人隐私泄露”更能触动大众那根敏感的神经了。

大藏大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但在大泽一郎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显得苍白无力。

电视直播的信号,将这一幕传到了千家万户,也传到了各大银行行长的办公室里。

原本还因为金丸信的暗示而对艾佩斯集团抱有一丝犹豫、准备再观望几天的银行团,在这一刻彻底死心了。

谁敢给一家涉嫌“危害国家信息安全”的企业贷款?那是在自杀,是在与国民为敌。

第一劝业银行、住友银行、富士银行……一个个电话被打出,内容只有一个:

冻结。

彻底冻结艾佩斯集团的所有信贷额度。

旁听席上,修一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慷慨陈词的大泽一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这是一场完美的表演。

也是给江崎社长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演得不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转身离开了喧嚣的会场。

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压下去了。

……

下午五点。

圣华学院,旧校舍美术室。

夕阳如血。

橘红色的光线穿过爬满常春藤的窗户,斜斜地切入室内,将空气中弥漫的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烤得更加浓郁。

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石膏像在光影中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无声的幽灵。

皋月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画布上是一只正在腐烂的苹果。暗红色的表皮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褐色的果肉,几只蚂蚁正在上面爬行。她的笔触细腻而刁钻,精准地描绘着那种死亡与衰败的质感。

“吱呀——”

木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江崎真理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身曾经引以为傲的校服此刻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帕,手帕皱成一团。

“西……西园寺同学。”

真理子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乞求,又带着一丝未散的侥幸。

皋月没有回头。

她用画笔蘸了一点黑色的颜料,在苹果的阴影处加重了一笔,让那块腐烂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怎么样?伯父考虑好了吗?”

真理子走到皋月身后,脚步虚浮。她看着那个优雅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那个身影...自己憧憬的对象...明明曾经离自己那么近,可现在,两人已经隔了一层打不破的可悲屏障了。

现在的自己根本没资格靠近那个背影...甚至连乞求她原谅的勇气都没有。

“爸爸说……爸爸说,那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那块地……那块地当时的买入价就是那个数字的三倍……”

真理子离着皋月几米远,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而且,爸爸说金丸先生那边应该还会有办法的……他说只要再等几天,等风头过去,银行就会放款的……所以,能不能……能不能再稍微……”

“刺啦——”

画笔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划过玻璃。

皋月停下了动作。

她将画笔扔进旁边的洗笔筒里,浑浊的污水瞬间被染成了黑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真理子。”

皋月转过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那种冷漠,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掉进陷阱却还在试图挣扎的猎物。

“你父亲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一步步走向真理子,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以为,他还在跟我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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