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邸店闲谈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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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五,晴,天有些冷。
梁泰在地上放了个火盆。邵树义、郑范二人围坐了过来,一边烤火,一边说些闲话。
而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院子里,数名从衢州请来的窑匠正与两名蕃人说个不停——当然,通过翻译。
“昨日去州衙访故旧,坐了半日,发现今年南北都乱得很。”郑范说道:“二月时,辽阳有野人叛乱。六月,回回五百余人寇掠解、吉、隰等州。八月,山东有贼焚掠兖州。九月总算有点好消息了,道州、贺州徭贼首唐大二、蒋仁五就擒,槛送至京,不过仍有余党作乱,破连、桂二州。短短一年,就这么多事,这个天下不知道怎么了。”
邵树义心下恍然。怪不得之前翻看账本时发现摊派那么多呢,敢情是用到湖广平叛去了。
“官人,北地雨霖,洪灾甚多,乱民定然不少,幸好我等是坐船北上。”邵树义说道。
不知道为何,今年北方要么地震,要么洪水,饥荒蔓延的范围很大。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地方上的秩序定然十分混乱,走陆路去大都的危险性很大。
再者,那次在江边小院和虞初吃饭时,听他说朝廷盛时一年税粮1200万石,其中江浙行省供应450万石,河南供应约260万石,腹里供给不到230万石,后两者加起来,已经超过江浙了。
考虑到江浙一省就有2800多万人,而河南、腹里加起来的山河四省才只有七百多万人,这北方百姓的赋税真够重的——事实上,北地的税种数量就比南方多,这可能与忽必烈时期对南宋旧地的怀柔政策有关,南方收的税,北方都有,北方有的税,南方未必有。
北地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这是毫无疑问的。
“说到船,得手了吗?”郑范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觉得“得手”两字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法纠正郑范,只能说道:“已让人拖来这边了。”
“嗯?”郑范有些惊讶,问道:“哪里?”
“就西边那个钱家船坊。”邵树义说道。
“哦,窝在港汊里的那个啊?小铺子了。”
“对,就是芦花港的那个。”
按制,“邑之水利,其会(汇)通者曰河,分支者曰港”。
娄江(刘河)可以称“河”,其支流就只能叫做“港”了——也称作“塘”。
钱家船坊就坐落在芦花港入娄江处,钻风海鳅可勉勉强强停泊在交汇之所,再往里走肯定不行了,毕竟其底长就五丈余,而“港制凡阔三丈六尺,深一丈六尺”——水深够了,宽度不够。
“准备花多少钱修?”郑范又问道。
邵树义轻叹一声,道:“最多十锭钱。”
“纯属冤枉钱。”郑范毫不客气地又评价了一次,“再者,你买船回来,光修不用,钱花得更冤枉。”
“官人——”邵树义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道:“从江南贩货去大都,可值当?”
“大都路有四十万人,达官贵人云集,你说呢?”郑范嗤笑一声,道:“也是啊,明年春天就要北上了,若能载一船南货去大都售卖,还是能赚不少的。可惜喽,你没本钱,只能眼睁睁看着错失这次机会。”
“官人不是有钱吗?”邵树义笑道:“不如买些茶叶、绸缎、文具、漆器之类的物事,送到大都售卖,我收点水脚钱就行了。”
“滚一边去。”郑范笑骂道。
“我是在为官人你考虑啊。”邵树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官人有二子二女,将来女儿出嫁需要嫁妆,二子娶妻需要聘礼,宅子也是时候翻新一下了。官人又爱名马、名刀,爱听曲,喜山水画,哪一样不要花钱?有这机会,就该利用上啊。”
郑范被他说得烦了,道:“三舍每年给我数十锭,够用了。再者,我家里还有些产业。”
虽然被拒绝了,但邵树义没放弃,继续说道:“上次去旧城驷马桥,见得许多荒废的园林。官人何不将其买下,清扫整饬一番?将来不再外出奔走了,便可在园林内闲居,以娱平生,岂不妙哉?”
“你真是钻钱眼里了。”郑范拿他没办法,起身来到院中,看着正在交流的窑匠和蕃人,问道:“怎么样?做得出来不?”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窑匠行了个礼,道:“官人,做出来不难,但衢州诸窑烧出来的都是白瓷。”
“他们不要白瓷?”郑范问道。
“倒也不是一件不要。”窑匠苦着脸回道:“青瓷、白瓷各占三一,听闻还要青白瓷。”
“真是麻烦。”郑范叹了口气,问道:“青白瓷何处为佳?”
“景德镇。”窑匠几乎没有迟疑,直接答道。
郑范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刚刚过来的邵树义,问道:“听到了?”
“听到了。”邵树义说道:“景德镇诸窑技艺不俗,与龙泉窑不相上下,官人可遣人去彼处采买些青白瓷回来,存于铺中,明岁看看蕃人爱不爱此物。”
“嗯。”郑范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窑匠,道:“你家窑主是郑老相公的故知,关系匪浅。你也是窑上的老人了,当知此事机密,万不可胡乱声张,知否?”
“官人放心,老朽不会乱说的。”说完,扭头看向跟过来的几位窑匠,道:“回去后都把嘴闭紧点。”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两名蕃人看得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邵树义打量了下二人,发现他们似乎被养胖了。也是啊,郑三舍不让他们在外间乱跑,又殷勤招待,不胖才有鬼呢。
这样也好,养两个人的花费都是小事了。一旦符合蕃商要求的瓷器做出来,明年以万件为单位往外卖,那利润简直海了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窑?”郑范又问道。
老窑匠默思片刻,抬起头来,道:“回去后就开,年前送个几十件过来让官人过目。”
“好。”郑范很高兴,道:“若做出来的白瓷合蕃人胃口,以后每年都有,数量只会越来越多。不但窑主得了好处,你们也能拿更多的钱。”
老窑匠连连点头,喜上眉梢。
他不是什么雏,自然知道瓷窑兴旺与否关系到他们的生计。或许不仅仅是他这种一辈子烧瓷的人有好处了,就连那些平日里种地、忙时上窑帮忙的亲族都能跟着沾光。
如今这个年月,乡下打零工的机会可没那么多,村里大把人想卖苦力都没处卖。
“行了,就这样吧。”郑范高兴地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邵树义,嘿嘿一笑,道:“等第一批瓷器送来,这桩事就算解脱了。”
“官人忘了,人家还要青瓷和青白瓷。”邵树义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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