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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迎亲仪仗绕城三周,沿途彩纸纷飞、欢声如潮,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有余。

日头渐高时分,方转过青鸾大街东头,远远望见一片清幽院落隐在绿柳荫中。

那院落门庭不似寻常高门大户般轩敞巍峨,却自有一番风致。

但见青瓦粉墙,不过三间门面;朱漆大门,也只寻常尺寸。门前无石狮镇守,却有两株百年老梅盘踞左右,虽值夏末,枝叶蓊郁如盖,洒下一地清凉。

门楣上悬一黑漆匾额,上书“芥子园”三个行楷,墨色沉静,笔意疏朗。

两侧楹联乃是:清仪瞻北斗,芥子纳须弥。

笔力遒劲,隐有金石之气。

园墙爬满碧绿藤萝,间或探出几丛淡紫牵牛,晨露未曦,在日光下莹莹泛光。

整座园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之气,与方才街市上的喧腾热闹恍若两个世界。

耶律倍勒马细观,不由得“咦”了一声,侧身对并辔而行的杨炯低声道:“姐夫,嫂子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出嫁?这也……未免太寒酸了些。”

杨炯已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大红吉服,闻言微微一笑,目光望向那扇朱门,神色间竟有几分温柔:“这是萱儿母亲在金陵的宅子。她与其父不甚和睦,这芥子园虽不豪阔,却是她少时随母亲居住之处,一草一木皆有记忆。”

顿了顿,又道:“这园名‘芥子’,取的正是‘芥子纳须弥’之意。外表虽简,内里乾坤却大。”

耶律倍恍然颔首,又瞥了眼身旁同样身着傧相服饰的杨群,压低声音笑道:“群哥儿,一会儿可全靠你了!我可不经打!”

杨群一听,瞪圆了眼:“不是吧你?合着罪就我一个人受啊?”

“我手里有一张强弓。”耶律倍慢悠悠道,“弓胎取黑牦牛角,弓筋选黄牦牛背筋,层层胶固,坚而不折。听说闻人将军一直想寻一把好弓……”

杨群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地打量耶律倍:“真有?”

“去吧你!”耶律倍大笑一声,猝不及防伸手猛推杨群后背。

杨群一个踉跄,直向那扇朱门冲去,口中“哎哟”一声,已撞在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内立时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惊呼:

“来了来了!”

“快堵住门!”

“姐妹们抄家伙!”

……

门缝里隐约可见彩裙翻飞,环佩叮当。

杨群站稳身形,揉了揉肩膀,回头冲耶律倍龇牙咧嘴:“可说好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弘农杨群,奉家兄之命,前来迎亲!请各位姐姐行个方便!”

门内传来娇笑声:“想要开门?先过了我们这关!”

话音未落,门缝中忽然伸出七八根细竹竿,竿头裹着红绸,没头没脑地朝杨群打来。

杨群“哎哟”连声,左躲右闪,那些竹竿却如影随形,专往他肩膀、后背招呼,虽不很痛,却着实狼狈。

耶律倍在外头看得抚掌大笑。

杨炯也是莞尔,负手而立,并不着急。

杨群挨了十几下,忽然眼眸一转,计上心来。他猛地后退三步,大喝一声:“诸位姐姐且住手!我有话要说!”

竹竿果然一顿,门内传来一个清脆女声:“说!”

杨群却突然面色大变,双手抱头,声音陡然变得凄厉:“不好!我……我这疯症又要犯了!一旦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见人就打,见衣就撕!我……我控制不住了啊!”

说着竟真个伸手去解腰间玉带,作势要脱外袍。

门内女眷哪见过这般阵仗?顿时一片惊呼:

“呀!他要做什么!”

“快……快闭眼!”

“这……这成何体统!”

……

趁这慌乱当口,杨群猛地回头,朝杨炯大喊:“哥!快冲呀!”

杨炯哭笑不得,却也知机不可失,当即从身旁司仪手中接过那束精心准备的牡丹,夏末时节,这十二朵姚黄魏紫皆是暖房里培育的珍品,花瓣上犹带晨露,馥郁香气随风飘散。

耶律倍早已会意,一步跨到杨炯身侧护卫,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洞开的朱门。

进门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前庭,不过三四丈见方,两侧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飒飒作响。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已是中庭所在。

但见这中庭比前庭宽敞许多,青砖墁地,正中一方莲花石缸,缸中几尾红鲤悠然游弋。

四周回廊下,早已站满了盛装女眷,个个穿红着绿,珠翠环绕,见杨炯进来,纷纷掩口轻笑,目光在他身上流转。

杨炯手捧牡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名盈盈上前施礼的女子身上。

“姐夫万福。”那女子声音柔婉,行礼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杨炯微微颔首:“妹妹不必多礼。”

目光却已将这女子打量清楚,一年多未见陆薇,她身量似又高了些,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甚是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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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从前般滴溜溜乱转,看似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精明与狡黠。

陆薇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杨炯手中那束牡丹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姐夫倒是有心。这盛夏时节,竟能寻来这般鲜妍的牡丹,姐姐知道了,定是欢喜得紧。”

“萱儿掌家辛苦,这都是应当的。”杨炯语气平静,随即示意身后捧着红漆托盘的阿福上前,“妹妹可是要讨喜钱?”

托盘上整齐码着十封红纸包就的喜钱,每封足有十两雪花银。

陆薇却看也不看,只轻轻摆手:“姐夫说笑了。今日是姐姐大喜,讨钱未免俗气。谁人不知姐夫文采冠绝大华?不如……”

她眼波流转,扫过周围女眷,“就以这牡丹为题,做首诗如何?也让我们这些姐妹开开眼界。”

话音方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正是正是!早闻郡王文采斐然,今日可要一饱耳福!”

“郡王快请!”

“我们可都等着呢!”

……

莺声燕语,满是期待。

杨炯心中明了,这陆薇自小与陆萱不睦,她生母是陆庭鼐宠妾,常年得宠,陆薇便自视甚高,总觉得庶出身份委屈了她。

当年杨陆两家议亲时,陆薇就曾暗戳戳流露过倾慕之意,只是杨炯从未接茬。如今陆萱风光大嫁,她这心里,怕是又酸又妒,憋着劲要寻些由头。

当下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妹妹既开口,我便献丑了。”

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云罩觚棱斗影寒,一丛香压百花残。

东皇自有春如海,占得人间一味丹。

诗声清朗,字字铿锵。

满庭霎时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叹:

“好一个‘一丛香压百花残’!这气象!”

“东皇自有春如海,这是把陆姐姐比作春神啊!”

“占得人间一味丹……妙极!牡丹为国色,陆姐姐在郡王心中,便是那人世间独一份的珍贵!”

……

女眷们交头接耳,看向杨炯的目光愈发热切,有艳羡,有倾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谁不想嫁得这般家世显赫、文武双全、又知情知趣的郎君?

陆薇立在原地,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姐夫这诗自然是好的。”她慢条斯理道,“只是小妹却觉得,‘牡丹压百花’之说,未免太过绝对。世间花卉各具风姿,譬如蔷薇娇艳,芙蓉清雅,难道就不能与牡丹比上一比?”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在座谁不知陆薇素来自比芙蓉,常以“出淤泥而不染”自诩?此刻这话,分明是借花喻人,暗指自己并不逊于陆萱。

杨炯面色微沉,目光如电扫向陆薇。

陆薇被他一看,心头一凛,却强自镇定,继续笑道:“今日大喜,自该一团和气。不如姐夫再以蔷薇为题,做上一首?小妹便恭送姐夫过去,绝不再拦。”

庭院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众女眷面面相觑,有些机灵的已听出弦外之音,却不敢作声,只偷偷打量杨炯神色。

杨炯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这一笑却无半分暖意,声音清冷如冰:

庭前蔷薇无颜色,池上芙蓉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富贵,花开时节动金陵。

四句诗如四记耳光,狠狠掴在陆薇脸上。

“蔷薇无颜色”直指陆薇方才所言荒谬。“芙蓉净少情”更是明明白白讥讽她看似清高实则寡情。

后两句盛赞牡丹,既是赞花,更是赞人,将陆萱的地位抬到无可比拟的高度。

满庭死寂。

陆薇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羞愤、嫉妒、不甘交织,却强忍着不敢发作。

周围女眷更是噤若寒蝉,有些胆小的已悄悄后退半步。

杨炯不再多言,回头示意杨群和耶律倍:“开路。”

两人会意,正要上前。

陆薇却猛地抬头,伸手欲拦:“姐夫且慢——!”

“慢什么?”

一个冷冽的女声陡然从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回廊尽头快步走来一名女子,穿着一身靛蓝织金比甲,下系墨绿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银簪。

她面容端肃,目光如刀,正是陆萱身边第一管事娘子锦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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