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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入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墙头探出几枝紫薇花,鲜艳似火。

行约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秦淮河畔。

此处并非画舫聚集的繁华段,反而清幽得很。

岸边植着垂柳,柳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对岸隐约传来丝竹声,隔水听来,恍如云外仙音。

临河有座小院,黑漆门扉,白石阶墀,门楣上无匾无联,低调得近乎刻意。然而细看时,却见门环是青铜饕餮纹,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墙角植着一丛翠竹,竹叶青翠欲滴;檐下悬着一串陶制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磬。

杨炯行至门前,对丑奴儿道:“在此等候。”

随即抬手,在空中虚摆三下。

但听墙内传来几声鹧鸪啼叫,两短一长。

杨炯这才推门而入。

院内别有洞天,迎面是一堵粉壁,上书一个巨大的“福”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绕过影壁,但见三间正房,俱是白墙黛瓦,窗棂用细竹编成冰裂纹。院中不种繁花,只铺着青苔,苔上置三五块太湖石,石畔一弯浅渠,引的是秦淮活水,渠中养着几尾锦鲤,朱鳞闪烁。

正厅门虚掩,杨炯推门而入。

厅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云纹长案,两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米灵子的《枇杷山鸟图》,案上设着汝窑三足香炉,正袅袅吐着沉檀香。

东边窗下摆着一张湘妃竹榻,榻边小几上,白瓷瓶里插着一枝紫薇,花色淡紫,已有些蔫了。

杨炯目光流转,落在西窗边。

但见一个女子背身而立,倚在窗棂上,正望着秦淮河水出神。她穿着一身素纱白裙,料子极薄,日光透过来,隐约可见纤瘦的轮廓。长发未绾,如黑缎般直垂至腰际,只用一根白丝带松松束着。

似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那一瞬,杨炯恍觉时光倒流。依旧是那张脸,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如樱瓣。只是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微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似深井寒潭,里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冷。美则美矣,却如淬了毒的匕首,艳丽而危险。

不是王浅予,又是谁?

“来了。”王浅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杨炯点点头,将五香糕放在案上,凝视她片刻,道:“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只是瘦了不少。江南饮食不惯?”

王浅予嗤笑一声,走到榻边坐下,裙裾曳地如流云:“有什么惯不惯的,丧家之犬罢了。”

杨炯知她心结仍在,自戒毒之后,她一心要找崔穆清算账,如今看她这般情状,倒似失了心气。

遂岔开话头,打开油纸包:“路上买的五香糕,金陵风味,尝尝?”

说着自顾自取了一块,递到她手中。

那手冰凉,指尖微颤。

王浅予怔了怔,低头看着那糕,半晌,才小口咬了一点。

她细细咀嚼,忽而抬眸,意有所指道:“不及太原的胡麻酥香。”

杨炯一时默然,厅内只闻窗外河水潺潺,对岸隐约飘来《叹飘零》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久,他叹道:“我从未禁你出行。只是如今大势你当明白,世家衰微已成定局,你……没机会了。”

“那你待如何?赶我回那海外荒岛?”王浅予声音陡然提高,尾音发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杨炯不是木头,他何尝不知,王浅予如今举目无亲,旧日盟友尽散,能说说话的,竟只剩他这个“故人”。

“并非此意。”杨炯坦然道,“你愿住何处便住何处,我来只是看看你余毒可清,身子可好。”

王浅予一愣,旋即冷笑:“你是怕我不死心,还要去杀崔穆清吧?”

杨炯摇头:“那倒不是。往后你寻不到她,她也寻不到你。”

“走着瞧。”王浅予银牙轻咬,眸光森冷。

杨炯不愿在此事上纠缠,起身踱步至窗边,指着外头道:“这小院虽不大,却胜在清雅。若缺什么,可去金陵兰蔻坊寻年掌柜。”又想起什么,“这几日菱角正嫩,明日我让人送些来。”

说话间,杨炯走到案边,顺手拿起瓶中那枝蔫了的紫薇。仔细端详片刻,随手拿起桌上剪刀,将枯叶残花一一修剪,又调整了枝条走向。

不过片刻,那枝紫薇竟焕然新生,主枝挺拔,旁枝斜逸,花簇聚于顶端,下方留白,形成“薇庭平安”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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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浅予一直冷眼旁观,待杨炯插回瓶中,转身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转头望向窗外。

沉默片刻,王浅予忽然开口:“听说……你当爹了?”

“嗯。”杨炯在对面坐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王浅予又是沉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这个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婉。

“你大婚,我不去了。”王浅予忽然道,“贺礼是三百箱白银、一百箱黄金,从大岛矿上开采的,已运至金陵码头。”

杨炯失笑:“你这贺礼……倒是直白。”

“那你要什么?”王浅予猛然转头,直视他双眼,一字一顿,“我说过,只要你替我杀了崔穆清,我所有一切,予取予求!包括我自己!”

杨炯摆摆手,不接这话茬。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日头已近中天,遂起身道:“见你无事,我便安心了。”

言罢,转身欲走。

王浅予盯着他背影,银牙暗咬,目光扫过案上那瓶“薇庭平安”的插花,终是开口:“站住!”

杨炯驻足回首,疑惑看向王浅予。

“有人在金陵黑市大肆收购铜钱。”王浅予语声冰冷,却如惊雷炸响,“金陵城,马上就要闹铜荒了,你可知道?”

杨炯浑身一震,刹那间,晨起丫鬟的议论、街上小贩的抱怨、物价飞涨的异状,所有线索如珍珠般串成一线。

他两步上前,目光如炬:“哪里来的消息?”

“我王家曾是世家之首。”王浅予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在江南经营百年,贩奴、私盐、情报……嗯,我们称之为‘生意’。认识些阴沟里的老鼠,有何稀奇?”

杨炯重新坐回椅中,凝视她半晌,长叹:“百年世家,果然深不可测。”

“何必感慨。”王浅予挑眉,难得露出几分鲜活神色,“如今你们杨家不也一样?往后这天下都是你的,倒羡慕起破落户来了?”

杨炯瞪她一眼,正色道:“说正经的,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王浅予倚回榻上,懒懒道,“无非是先暗中收购铜钱,再私开地下钱庄,许以高息吸纳余钱。市面上铜钱一少,物价自然飞涨。待民怨沸腾时,再散播谣言,将一切归咎于你大婚采买、扰民伤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到时候逼得你亲自出面平抑物价,要么捏着鼻子认下,要么向他们低头。无论哪种,他们都能大赚一笔,还能煞一煞你的威风。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要我低头?”杨炯冷笑,“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浅予白他一眼:“你大婚在即,能动刀兵?如今你已不是从前那个纨绔,为君者,重的是王道之名。他们正是看准这点,才敢如此行事。即便你知道是他们所为,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幕后是谁?”杨炯眸光森然。

“我若知道,早去寻他们合作了,还告诉你?”王浅予开着玩笑,“干这等勾当的,哪个不是狡兔三窟?你便是抓到几个小喽啰,也动不得真佛。”

杨炯听罢,反而冷静下来,指尖在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跟我玩金融战……这些人,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哦?”王浅予来了兴致,身子前倾,“你有对策?”

杨炯点头,起身走至她身旁,俯身低语。

初时王浅予尚有疑惑,不时发问,待杨炯细细解释,她眼中渐渐亮起异彩,听到精妙处,竟忍不住击掌称绝。

二人这般密谈,足足数个时辰。

窗外日影西斜,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待诸事议定,杨炯起身告辞。

王浅予破天荒地送至门口,倚着门框,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终是咽了回去。

杨炯摆手:“回吧,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而去,衣袂飘飘,步履从容,真个是去来如一,真性湛然。

王浅予却未立即回屋。她怔怔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向案上那瓶紫薇插花。

杨炯修剪时那般专注神情,忽而浮现眼前,她伸手轻触紫薇花瓣,指尖冰凉。那花经杨炯打理后,果然精神许多,紫霞似的簇在枝头,衬着白瓷瓶,清雅得让人心头发酸。

不知站了多久,秦淮河上起了晚风,带着水汽穿过小院,拂动王浅予的白衣。对岸画舫已亮起灯火,笙歌隐隐,笑语喧喧,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王浅予将门扉轻轻掩上,回身时忽觉手背一凉,原是檐下露滴悄落。指尖抚上脸颊,竟触到满痕清湿,自己也不知是何时落的泪。

窗外暝色渐沉,远近人家灯火一盏一盏亮将起来,暖黄的光晕晕染在昏昏暮色里。

独她这小院,仍是沉沉暗暗的,案头那瓶紫薇却幽幽地透着紫,在昏朦中仿佛含着一缕凝了许久的叹息。

王浅予怔怔地望着那花影,不觉低低吟道:

“年少偏寻春处,陇玉流云都负。已是不逢君,又被东风相误。休住!休住!看取落花无数。”

余音袅袅,散入渐起的晚风中去,终是杳然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