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扞格不入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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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秋听着这话,心中竟莫名一甜。
她自己有时也觉奇怪,明明最讨厌那些油嘴滑舌的纨绔子弟,可偏偏杨炯说这些甜言蜜语时,她非但不厌,反倒有些受用。
方才那满腔的怒火,被他三言两语便抚平了大半,想来这人真是自己的克星了。
郑秋这边神色稍霁,那边郑邵却忽然睁开双眼,面色凝重地看向杨炯,一字一顿道:“奇怪,这怎么回事?”
杨炯被她问得一愣:“什么怎么回事?”
“你的命格。”郑邵眉头紧锁,重新掐指细算,越算脸色越是难看,“为何我算来算去,都是一片混沌?天机遮蔽,迷雾重重,这……这怎么可能?”
郑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道:“你自诩卜算天才,可惜博而不精。平日里对付些三流术士、江湖骗子,自然绰绰有余,也能满足你那点炫耀之心。可真遇上真龙命格,你能算出什么?”
“郑秋!”郑邵霍然起身,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说谁三流?!”
郑秋却不慌不忙,抬眼瞥她:“我说错了么?你觉得你比东南斗文的大衍术更精妙?你算得过林庚白的金钱卦?你比青云真人更擅望气观运?你比倭国安倍家的星象秘术更高明?”
她每问一句,郑邵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宗门大家,”郑秋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如冰,“尚且不敢说能看透我夫君的命势。你不过读了几年《周易》,学了几个野狐禅的卦法,便敢在此大言不惭,不是井底之蛙,又是什么?”
这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郑邵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身卜算之术,如今被郑秋这般羞辱,当真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郑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郑秋,你以为我只会这些寻常卦术?”
郑秋挑眉:“哦?你还有什么高招?”
郑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南疆巫蛊、东北萨满、吐蕃密宗、岭南傩戏、民间野祈……这些旁门左道,我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你以为,我不能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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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夜色中,她那一袭粉裙无风自动,竟真有几分邪异之气。
“逆天改命?”郑秋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抬眼看向郑邵时,眸光已冷如寒刃,“上一个这么想、这么做的,是龙虎山的张天师一脉。你猜后来如何?”
她不等郑邵回答,便自顾自道:“数百年的道统,被炮火轰得粉碎。祖庭化作焦土,门人四散逃亡,如今那龙虎山上,只剩残垣断壁,野草蔓生。”
郑秋缓缓起身,走到郑邵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怒焰滔天。
“你若想拉着整个荥阳郑氏陪葬,”郑秋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大可以试试看。”
郑邵浑身一震,盯着郑秋看了许久,忽然冷笑道:“郑秋,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也是荥阳郑氏的血!”
“那又如何?”郑秋耸耸肩,神色漠然,“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而后学,则勤苦而难成。当初我父亲决意脱离宗族时,可有人真心挽留?你们不是都在看笑话,说我爹自甘堕落,娶商贾之女辱没门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后来我被逼婚,你们主脉的人,有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过话么?没有,一个都没有。如今倒想起我是荥阳郑氏的种了?不觉得可笑么?”
郑邵一时语塞。
郑秋却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的痴人说梦。你们当初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看我杨家势大,便想凑上来攀附,当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
她后退一步,重新坐回石凳上,姿态优雅地整理着衣袖:“我今日把话说明白了,你们最好死了这条心。世家门阀,气数已尽,这是大势所趋。
荥阳郑氏若还想有一番作为,就老老实实让子弟去科举、从军、行商、治业,别整日想着走歪门邪道,攀龙附凤。”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郑邵,眸光如刀:“我不给你们使绊子,已经是仁至义尽。若再得寸进尺,休怪我翻脸无情。”
这番话说完,园中一片死寂。只有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郑邵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忽然转头看向杨炯,声音发颤:“杨炯,这些话……你也认可?你们杨家,当真要让她一个妇人做主?”
杨炯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却斩钉截铁:“郑姑娘,我家的事,向来是杕韵做主。她说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郑邵死死盯着他,又看向郑秋,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可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她俯下身,凑近郑秋,轻轻道:“好,好一个夫妻同心。郑秋,你最好时时刻刻看住你这‘听话’的夫君。”
她直起身,背着手,在石桌边踱了两步,又回头笑道:“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不吃腥的猫、不爱野花的男人。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转身便往月洞门走去,粉裙飘飘,步履轻盈,竟真有几分洒脱之态。
行至门前,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蓦然回首,朝杨炯飞了一个媚眼,娇声道:“对了,那《七十二式》练着有什么趣味?改日咱们切磋切磋,我教你些新鲜的,保准让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说罢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那笑声如银铃般在园中回荡。
笑罢,郑邵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园中又恢复了寂静。
郑秋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缓缓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杨炯。
“好夫君,”她微笑,那笑容温柔似水,“方才说的《七十二式》是什么武功呀?说来与我听听,我也好学学看。”
杨炯头皮发麻,干笑道:“这个……就是些寻常武功招式,强身健体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寻常么?”郑秋放下茶盏,纤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那手柔软温热,可杨炯却觉得脊背发凉。
“那……”郑秋凑近他,吐气如兰,“《素女三十六式》呢?也是寻常武功?”
杨炯浑身一僵,脱口而出:“娘子也是同道中人?竟连这个都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知坏了。
果然,郑秋脸上笑容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狞笑:“我让你同道中人!”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朝杨炯打去。
杨炯“哎哟”一声,抱头便跑。
郑秋哪里肯放,提起裙摆便追。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杨炯一边跑一边告饶,“那都是陈年旧书,我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你当我三岁孩童?”郑秋追在他身后,气得俏脸通红,“谢池春!澡兰香!我要焚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藏书全烧了!”
杨炯闻言,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回头哀嚎道:“娘子!给为夫留条活路啊!那些可都是孤本!”
“我让你要活路!”郑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他掷去,“你给我站住!”
杨炯哪敢站住?他抱头鼠窜,一溜烟便没入夜色之中。郑秋提着裙子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园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