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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巡视府库,查看漕运码头送来的简报。

酉时用晚膳,饭后陪父亲说会儿话,或考校遥弟功课。

戌时二刻,核对一日收支,安排明日事宜。亥初,沐浴更衣,读几页闲书,至亥正三刻,吹灯安寝。”

她顿了顿,目光空茫:

“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桃竹开花,荷风送香,桂子飘零,寒梅映雪。于我而言,不过是账册上添减的炭火银钱、节礼开销。我在乎什么呢?”

这轻声一问,不知是在问杨炯,还是在问自己。

杨炯静静听着,心下恍然。

在大华,似亓官舒这般年少掌家的世家女子不在少数。她们的生活大抵如此,按部就班,一丝不乱,终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毁了祖宗基业。

于她们而言,家族荣辱便是天大的事,那份责任感与使命感,有时比男儿更甚。她们的一生,匆忙而漫长,所求无非两桩:一是振兴家业,二是绵延传承。

亓官舒正是这般典型的大华世家大娘子,甚至比旁人更极端些。她自幼无人教她,情爱是无法衡量、不能交易的东西,她所知的,只是“应当”如何。

念及此处,杨炯忽觉方才那番讥讽之语,说得有些重了。

亓官舒与从前那些处心积虑设局“仙人跳”的女子不同,那些人深谙自身姿色可为筹码,精于算计,善于抬价;而亓官舒虽也想“要挟”于他,手段却显得生涩笨拙,甚至……

若今夜坐在此处的不是杨炯,而是个土生土长的大华男子,只怕会当她是个不知廉耻的放荡女子。

可杨炯明白,亓官舒绝非蠢人。她能在商贾往来、家族庶务中游刃有余,偏偏在情之一字上,犯下“自贬身价”的大忌,竟是如此的笨拙。

一念至此,杨炯轻叹一声,举步走近床边。

亓官舒仍沉浸在那空茫的思绪里,忽觉身上一暖。

却是杨炯伸手,将她滑落的锦被向上拉了拉,严严实实裹住肩头。继而,他竟伸手将亓官舒方才胡乱挽起的发结轻轻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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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凉的长发披散下来,如瀑似柳。

杨炯取过那方桃竹纹样的软巾,动作轻柔地拢起她的发,自头顶至发梢,慢慢揉拭。

亓官舒浑身一僵,竟忘了躲闪,只怔怔坐着,任由他摆布。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往后,莫再说那般话了。”杨炯的声音低缓,褪去了先前的锋利,“你可知,一旦某样东西被标上价码,它便失了本来的价值?人心如此,情意亦是。”

亓官舒怔了怔,目光投向窗外。

月华如水,映着那丛开得正盛的桃竹,粉白的花瓣在夜色里朦朦胧胧。

她幽幽叹道:“桃竹便是桃竹。有人折它簪发,有人拿它入药,有人畏它花粉,有人爱它清姿。可无论如何,它依旧是桃竹,难道开了花,就能充作牡丹了么?

自欺欺人……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杨炯不答,只专心为她拭发。

待发丝半干,他顺手从床边妆奁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子,将她长发松松挽起,绾成一个简单的流仙髻。几缕碎发散落颈边,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白皙修长。

做完这一切,杨炯退后半步,端详片刻。

烛光下,亓官舒云鬓半挽,眉目如画,因着发髻清爽,更添几分明丽鲜活之气,方才那笼罩眉宇的沉郁之色,似乎也淡去了些。

“哪来这般多歪理!”杨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满意。

亓官舒转头看向妆台上的菱花铜镜。

镜中人影朦胧,鬓发整齐,面颊微红,眸中水光潋滟。是她,却又不太像平日的她,倒更像是个新婚出嫁的妇人。

她盯着看了半晌,小声嘀咕:“歪理?我倒觉得是正理。人也好,花也罢,归根究底,没什么不同。”

杨炯懒得与她争辩,直截了当道:“只要你定远伯府不掺和金陵那帮蠢材的勾当,我保你一家平安无事。这话,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当真?!”亓官舒倏然回首,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彩。

杨炯白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人,怎地满脑子尽是算计?偏又算不明白。若今夜真教周万霖那厮得手,你便是哭干眼泪,也悔之晚矣!”

亓官舒却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我从来不为未曾发生的事忧心,更不为过去之事懊悔。于我而言,只有眼下这一刻,最是要紧。”

说着,她眼波流转,盈盈望向杨炯,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促狭:“哎,要不要……我再数三个数?”

说着,竟真的玉手抓住衾被,邀君采撷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杨炯被她这话噎得面皮发烫,指了她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可真行!”

说罢,再不敢停留,转身便走,步伐匆忙,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亓官舒望着他狼狈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笑着笑着,忽瞥见床角那件墨色小衣,眼珠一转,伸手拈起,朝门口娇声唤道:“喂!你的‘宝贝’忘了拿——!”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带上。

门外传来杨炯又羞又恼的低吼:“闭嘴!我不是变态!”

亓官舒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待笑声渐歇,她独自坐在锦帐之中,望着铜镜里那个鬓发齐整、眉目鲜活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镜中人唇角犹带笑意,眼中却浮起一层淡淡的迷茫。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发髻。多少年了,她未曾这般开怀笑过,也未曾这般……鲜活地存在过。

却说杨炯出了房门,一路疾走。

夜风拂面,带着庭院中桃竹的淡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乱。方才屋内暖香旖旎、笑语嫣然的情形,与亓官舒那番似真似假、却又通透得叫人心惊的话语,交织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专拣僻静小径,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行至一处假山石畔,忽听“噌”的一声,一道黑影自山石后窜出,直挺挺拦在面前。

月光下,只见那人身着锦袍,头戴玉冠,双手叉腰,一副“捉奸拿双”的得意模样,不是郑邵又是谁?

郑邵指着杨炯,摇头晃脑,拖长了声音道:“噢——噢——噢!好你一个杨炯!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原来背地里干的是这般勾当!窃玉偷香,夜闯香闺,你完了你!看我明日不告诉郑秋,让她好好治你!”

杨炯正自心烦意乱,乍见这冤家对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仰天长叹,悲呼一声:“娘的!还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