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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挖一辈子暗石,也攒不下一枚,一枚暗原晶,抵得上几百颗上品暗石。”

他的神情认真了几分:

“咱们虽然不修异力,可在太初古关,这东西就是硬通货,石枕治下,万余座大关的税赋、水道、坊市,明面收灵石,暗里只认暗原晶。

“你日后要购置任何东西,离了它寸步难行,这批是兰儿从府库里匀出来的,够你用上一阵。”

江尘没有客气,将戒指收下。

“替我谢过...”

他本想说“那位水君”,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霍冲霄。

“对了霍大哥,这位水君,到底是你什么人?寒崖关上她屡次示警,如今又冒着灭门的干系把我们藏在府里,这份人情,确实大了。”

霍冲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忽然泛起一点极少见的、近乎局促的笑意。

他咳了一声。

“正好,带你们去见见她。”

江尘眼珠子转了转:“见谁?”

霍冲霄走到门口,颇为得意的一笑。

“见你嫂子。”

“嫂子!!”

江尘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他想起霍冲霄提起过的那段旧事,那时霍冲霄还年轻,有过一个红颜知己,后来因故分开,成了一桩压在心头许多万年的遗憾。

他原以为那份遗憾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没想到人竟在这儿,还是堂堂一域水君。

“走走走。”

江尘登时来了精神。

“你慢些。”虞紫鸢下意识伸手去扶。

“没事。”

江尘摆了摆手,左腿断口处灵光流转,他试着以灵力催动周身,身形竟真的稳了下来。

踏入帝尊之后,他的体魄强度没有太多提升,可本源世界化宇,灵力储备比从前厚了一大截,灵力往断腿处一裹,单脚行走已没什么滞涩,只要不动手,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水君府邸占地宽广,

三人走了半刻钟,直到看清一座数层高的建筑,砖瓦柱石都是同一种墨色石料,门前挂着白纱,轻轻浮动,幽静无比。

江尘刚走到白纱外,脚步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纱内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顿时脚步猛地一顿,右手在身侧虚虚一抬,玄霜凝魄虽不在身上,剑意却已在指尖凝出一点寒芒。

“江兄弟。”

霍冲霄头也不回,“别紧张。”

纱帐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女子身影自白纱后转出,脸上覆着一张玉色面具,和寒崖关上那些人的装束,一模一样。

女子摘下了面具,

下面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容颜,她年轻的时候,必是个美得惊人的女子,即便此刻素面白袍,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韵,也足以让周遭灯火都温柔几分。

霍冲霄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

“我带江兄弟来了,这就是你嫂子,琴兰。”

江尘心里那点戒备很快散去,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反应极快,立刻端起笑脸,认认真真朝琴兰点了下头。

“嫂子。”

说完还不忘抬手扯了扯身后虞紫鸢,

虞紫鸢身为玄素仙宫神女,哪有这种经历,那张素来从容的脸涨得微红,半天才张口道:

“嫂...嫂子。”

江尘咧嘴笑了笑。

“嫂子,我身体不便,大礼就免了,您多包涵。”

“无妨。”

琴兰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安静,清润,

“在我这里,不必拘这些虚礼,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得很。”

江尘连连点头,

“府里安静,药也好,我这三个月睡得比过去三年都沉。”

琴兰看着他,这个被她从鬼门关边缘接进府里的年轻人,断了一臂一腿,道伤缠身,醒来后没有半句怨天尤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她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难怪霍冲霄对此人评价如此之高,不光天资绝世,道心也是坚韧非凡,有此人在,太初群寇说不准还真有重新崛起那天。

琴兰起身走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长匣,当着他的面打开。

匣中躺着两件东西,

一只手臂,一条右腿。

通体以某种陨铁铸成,关节处覆着鳞纹,表层刻满了江尘眼熟的阵纹,纹路里有淡蓝色灵光缓缓流动。

手臂上有数十道法宝灵印,足底还烙印着御风纹,隐隐透出一股灵韵。

“仓促赶出来的,阵纹和灵印皆是我亲手绘制。”琴兰说得轻描淡写,“你先试试。”

江尘怔了怔,

他醒来后跟虞紫鸢盘算的第一件事,就是买陨铁、买灵核、自己接一套机关假肢,

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嫂子,直接把成品摆在了他面前。

假肢触及伤口的刹那,数道灵纹同时亮起,像有几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经脉探入,与神魂融合到一起。

接合完毕,他站起身,在厅中走了两步,第三步已经能稳稳落地。

江尘闭上眼,神念顺着义肢里的阵纹走了一遍,再睁开时,眼里有掩不住的惊色。

六品!

这两件义肢,竟是六品灵宝。

铸造之法走的是上古器修的路子,虽然仓促赶制,但材料都极其贵重,若给他一些时日,以自己的炼器术重新淬炼一遍,

踏入七品神器的门槛,并非难事。

他原以为琴兰只是一个石枕手下的强者,没想到对方的炼器之术,竟也到了大师的境地。

炼器一道,最耗心血,

寻常修士穷其一生,能在六品站稳脚跟,便可开宗立派,受人供奉。

江尘看琴兰的眼神,登时又热络了几分,他活动着左手,五指灵活地翻转了两下。

“又欠嫂子一份人情。”

“你不欠我。”

琴兰看着他,神色平静,

“你在寒崖关替太初做的事,比这两件死物重得多。”

厅中安静了一瞬,霍冲霄看着江尘,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

夜里,水君府摆了一桌很小的宴席。

江尘这才听全了这两个人的故事。

那是多少万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的霍冲霄还不是第九大寇,只是太初一个小关城里崭露头角的年轻修士,

琴兰也不是水君,她出身圣殿一脉,是被当作祭司培养的白衣弟子。

两人在一处古战场上相识,被困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古神阵里,靠着彼此的后背,从一群被异域之力侵染的古兽嘴里捡回了命。

后来的很多年,他们结伴同行。

“那时候想,”

霍冲霄端着酒碗,眼神有点发直,

“等把这趟任务做完,就跟她说,别回圣殿了,跟我一起找一座小关,过隐居的日子。”

江尘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

“后来,她那一脉奉命追捕太初群寇,我也在名册上。”

霍冲霄扯了扯嘴角,“一次围捕,我看到冲进来的白袍祭司中,有她。”

江尘没说话。

“我那会儿年轻,看见她穿那身袍子站在包围圈里,什么都信了。”霍冲霄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我提着枪指着她,问是不是她背叛了我,她却只是看着我,一个字都没解释。

在押送我的过程中,是她冒着天大的风险,趁机放走了我,还和我说日后相见,便是生死相向,两人再无关系。”

琴兰轻声道:

“那时候还年轻,总觉得自己所爱之人都不信自己,说再多也是枉然。”

霍冲霄苦笑了一声。

后来才知道,那场埋伏是她师尊布的局,连她本人都被蒙在鼓里,她那晚出现在围杀现场,本是赶去报信的。

“这么多年。”

霍冲霄脸色凝重,“她未嫁,我未娶,但当初那份感情,却谁都没忘记过,我还记得当初她看我的眼神,绝望、悲伤,我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琴兰坐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听着,这时才轻轻开口:

“说这些做什么。”

“得让年轻人知道,有些话要趁早说出口。”霍冲霄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目光在江尘和虞紫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意味深长。

“江兄弟,你也别成天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咳了一声,“人家虞姑娘没日没夜守了你三个月,端药喂水,这份情义,咱们做男人的,总得主动些。”

“噗...”

虞紫鸢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俏脸涨得通红,连忙别过脸,声音又急又虚:

“我留下来,是为了恢复修为,重新夺回神女之位!不然我才...才不会照顾他!”

“是是是,恢复修为。”霍冲霄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江尘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他侧头看了虞紫鸢一眼,灯火映在她侧脸上,那片红晕还没退。

这个女人和林曦月不一样。

林曦月虽然看似清冷淡然,但内心中只要认准的事,绝不动摇,却隔着太多东西...玄素仙宫、神女之位、旧日恩怨、各自身上的命运。

江尘自认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多情是真的,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他举起酒杯,把那点心思连同酒一起咽了下去。

江尘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外,“霍大哥,嫂子,我有件正经事想商量。”

“你说。”

“我要去无归海。”

席间安静了一瞬。

霍冲霄并不意外:“因为担心荆恬儿的安危?”

“一半。”

江尘道,

“这太初古关,已经没有我能安心做事的地方了,我刚刚踏入帝尊境,需要闭关,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需要一个石枕追不到的地方。”

“何况,无归海和异域接壤,那里有不少上古战场,有战乱就有遗骸,有遗骸就有资源,乱是乱了点,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样的地方才能成长。”